子曰，我非生而知之者，好古敏以求之者也。
如果题目出的是“我非生而知之者”，就是“截下题”，就是截掉了下面一句；如果题目是“好古敏以求之者”，则是“截上题”，截掉了上句。
所谓“截搭题”，就是有“截”，有“搭”（牵搭）的题目。简单地说，就是两个句子，截掉一句或几个词，然后搭在一起成为题目。截搭题的花样很多，分长搭、短搭、有情搭、无情搭、隔章搭等诸体。仍以上面《论语》里的句子为例：如果题目是“我非生而知之者，好古”，就是截搭题，它截掉了下面“敏以求之者也”那几个字，这是“短搭”；如果截搭题字句长的就叫“长搭”。如果试题的文句虽然是截搭的，但是前后意思能够联系起来的叫作“有情搭”，例如题目是“不知老之将至云尔，子曰我非生而知之者”，就是将前面一章句子与后面一章搭起来，这是“隔章截搭题”，但是这里的意思还是有关联的，都像是孔子在说自己，所以可以称为“有情搭”。如果题目是“皆雅言也，叶公问孔子于子路”，这就是“隔章无情搭题”，因为这两句话是互相没有关系的。商衍鎏自述于光绪十六年庚寅（1890）应童子试（考秀才），试题是“巍巍乎其有成功也，焕乎其有文章，舜有臣五人而天下治”，就是将《论语·泰伯》前后两章截搭而成。因为两章里面，前后出现过尧和舜，两者是可以联系起来讲的，所以属于“有情搭”。
二、截搭题的用处和弊端
为什么要出“截搭题”？启功先生说：“因为整段整章的题，前代人几乎都作过了，考生念过，遇到同题，可以抄用。考官很难记得那么多，辨别那么快。于是出这种缺头缺尾、东拉西扯的题，可以杜绝考生抄袭的弊病。”［2］可见，出截搭题是为了防止考生蹈袭成文，用现在的话说就是防止考生抄袭范文、宿构成文，这是出截搭题的唯一最重要的理由。如果考生对经书不是烂熟于心，见到这类似文字游戏的题目会懵住。但是这种题目会割裂文句，使考生为难。
出题割裂的现象，早在明代就出现了。明代大学者丘濬在《大学衍义补》（卷九）里说：“近年以来典文者，设以欲窘举子，以所不知用显己能，初场出经书题，往往深求隐僻，强截句读，破碎经文，于所不当连而连，不当断而断，以此科场题目，数倍于前，学者竭精神，穷目力，有所不能给”，而提学宪臣之“小试”“其所至出题，尤为琐碎”。［3］小试就是指童生试的县试、府试、院试，而正式的乡试、会试则“每出大题，较为整齐”。县试是由各县知县主持、府试是由知府主持，而院试由各省学政主持，所以相对于乡试会试来说，一则参加的人多，二则不是有全国影响的事，所以命题者可以弄出许多新花样。这种现象在清代后期越来越多见，有的考官“欲窘举子，以所不知用显己能”，故意搞出许多名堂，结果把严肃的国家考试弄成儿戏。商衍鎏书记载了许多这方面的例子。例如嘉庆年间有个叫鲍桂星的，是安徽歙县人，进士出身。他在做河南学政时，经常喜欢出截搭题。例如《孟子·梁惠王篇》有“王立于沼上，顾鸿雁麋鹿，曰贤者亦乐此乎”句，鲍出“顾鸿”为题，让人不知所云。有人作诗嘲讽他：“礼贤全不在胸中，扭转头来只看鸿。一目如何能四顾，本来孟子说难通。”再如，《中庸》有“今夫山，一卷石之多，及其广大，草木生之”句，鲍出“及其广大草”。有人作诗嘲讽他：“广大何容一物胶，满肠文字乱蓬茅。生童拍手呵呵笑，渠是鱼包变草包。”将他的姓拆开，讥其为草包。
出这种截搭题虽然为难考生，不小心也会出事。最有名的是俞樾的故事：咸丰年间，俞樾以翰林院编修身份，为河南学政。《论语》之《邦君之妻章》有“异邦人称之亦曰君夫人”句，《阳货章》有“阳货欲见孔子”句，俞樾出“君夫人阳货欲”，上句末割“君夫人”三字，下句割开头“阳货欲”三字。第二个题目出自《孟子·梁惠王篇》之《齐人伐燕章》，其中有“王速出令，反其旌倪”句，俞出“王速令反”。第三题也出《孟子·梁惠王篇》之《滕文公问曰章》，其中有“二三子何患乎无君，我将去之”句，俞出“二三子何患乎无君我”为题。商衍鎏说：这三个题目，第一个“过于戏侮”，第二、三题可以曲解为：王出令使造反，无君而有我。“若逢雍正时之疑忌，不难兴起大狱。”［4］据说有人参了俞樾一本，商衍鎏说是俞“自行检举”，所以从轻发落，被革职。后来在《春在堂随笔》卷一里，俞谈到受曾国藩提携，科举中式，“然竟沦弃终身，负吾师期望，良可愧也”［5］。
三、关于“破题”
由于截搭题是如此的复杂，对于考生来说，破题就显得格外重要。“从唐代人作律赋、宋代人作经义，直到明清人作八股文，开始点明题义的那几句话，都被称为破题。”［6］在科举场上，破题很重要，考试人多考卷多，阅卷的官少，时间又紧迫。“阅卷人的精神情绪，不问可知。所以有人阅卷，一看破题已可预见到全文的水准。”［7］破题不好就是对题义理解不深，或者文字不通，那下文怎么可能好？八股文的破题规定只用两句。也有三句的，其实是一个长句中间略有停顿，好像是三句，其实还是两句。不管题目长短，都用两句话阐明。所以启功说八股文的破题比唐宋人作诗赋、经义要“死板”。
关于破题，梁章钜《制义丛话》引梁素冶的话讲得最明白：
凡作破题，最要扼题之旨、肖题之神，期于浑括清醒，精确不移，其法不可侵上、不可犯下，不可漏题，不可骂题。语涉上文谓之侵上，语犯下文谓之犯下。将本题意思未经破全或有遗漏，谓之漏题，将本题字眼全然写出，不能浑融，是谓骂题。［8］
简单地说，破题的两句话要能够概括题义、解释题义，又不能直说题义。如果直接写出就是“骂题”；如果解释不周全，就是“漏题”；如果破题的话将题目中的字眼写出来了，就是“侵上”或者“犯下”。遇圣贤诸人只用代字，不可直指其名，如尧舜称“帝”，孔子称“圣人”。最好的破题是不出现题目字眼而将意思讲得透彻圆融，就是“浑括清醒，精确不移”。有位塾师出“子曰”做题目，有个学生破题说：“匹夫而为百世师，一言而为天下法。”这个破题就是非常巧妙，子是孔子，大家都知道，他是历代的“至圣先师”；他所说的话，是至理名言，为天下人所信奉。“子曰”两个字的意思都在里面了。这个评价是不能移到别人身上的。这种破题是最符合标准，称之为“暗破”。再如清代状元韩菼作的八股文，题目是《论语·述而》中“子谓颜渊曰，用之则行，舍之则藏，惟我与尔有是乎”。韩菼的破题是：圣人行藏之宜，俟能者而始微示之也。这里明破“行藏”，暗破“惟我与尔”，以“圣人”代孔子（我），以“能者”代颜渊。这是一个标准的破题典范，所以历来许多谈八股文的文章书籍都引用过。
四、几点启示
从本文介绍的八股文的截搭题及其破题看，就像在设谜和猜谜，看谁能够说得全面圆融，谁就容易成功。这些东西在今天当然已没有学习的价值了，但是如果了解一些历史，就会发现许多我们认为是创新的东西，其实古人已经做过了，此其一；当然，我们现在的高考和古代科举考有本质区别，过去科举考试是选拔极少数人，所以有故意为难举子的，尤其是那种考秀才的“小试”。我们今天的考试涉及面广，唯因如此，命题一定要从国家“抡才大典”角度出发，从考生利益出发，绝对要防止仅仅从命题者喜好出发，更不能为了“欲窘举子，以所不知用显己能”，让考生无所适从，此其二；对一般语文教师来说，帮助学生了解并进行一点“破题”训练，对我们引导学生正确“审题”是有好处的，此其三。
［1］ ［3］ ［4］商衍鎏.清代科举考试述录［M］.天津：百花文艺出版社,2004: 250，338，340.
［2］ ［6］ ［7］启功.汉语现象论丛［M］.北京：中华书局，1997：109，109，110.
［5］ 俞樾.春在堂随笔［M］.南京：江苏古籍出版社，2000：1.
［8］ 梁章钜.制义丛话试律丛话［M］.上海：上海书店，2001：435.
（华东师范大学语文教育研究中心 200062）返回搜狐，查看更多